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滩滩化不开的油彩。林默站在“77didi”那辆改装过的黑色面包车旁,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风衣下摆滴落,在积水中砸出细小的涟漪。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,那个熟悉的图标——一个被红色斜线划掉的电话听筒,正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,仿佛一只窥视深渊的眼睛。
这不是普通的网约车平台。在这个被巨头垄断、算法冰冷统治的城市缝隙里,“77didi”是一个传说,或者说,一个都市怪谈。它没有固定的注册司机,没有标准的定价机制,甚至没有明确的运营公司。唯一的规则是:深夜十一点后,输入任意目的地,只要对方接单,你必须上车,且不能询问司机的姓名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,然后狠狠按下了“呼叫”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随即弹出一行绿色的字:“已接单。预计到达时间:30秒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这附近的交通状况糟透了,高峰期都很难疏通,更何况是深夜暴雨。三十秒?这根本不符合物理规律。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荡荡的街道。路灯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远处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扭曲变形,像是一张张诡异的鬼脸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且沉闷的引擎声从街道尽头传来。不是普通燃油车的轰鸣,更像是一种巨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。两束惨白的车灯刺破雨幕,缓缓逼近。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并没有像普通车辆那样打转向灯或减速,而是以一种违背直觉的平滑姿态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默面前。
车门滑开,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、檀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。
“去中央公墓。”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,为了找回失踪半年的妹妹。警方早已结案,定性为离家出走,但林默知道不是。妹妹在失踪前最后发送的一条消息,就是发给了“77didi”的一个匿名账号,内容只有一个坐标和三个字:“救救我。”
司机没有回头,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林默一眼。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“上车。”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锈。
林默咬了咬牙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,空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拉伸过。后排坐着几个模糊的影子,他们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,有的甚至残缺不全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倒计时。
车子启动,却没有轮子转动的声音。它像是漂浮在地面上,速度快得惊人。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,扭曲成流光溢彩的线条。林默透过车窗玻璃,看到路边的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静止的画面,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了,只有这辆面包车在时间的缝隙中穿行。
“你在找谁?”司机突然开口,打破了死寂。
林默心中一紧,想起规则:不能询问司机姓名,但似乎没有禁止司机提问。他犹豫片刻,还是回答:“我妹妹,林浅。”
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古怪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“林浅……我记得她。她坐过我的车。那天雨也很大,比今晚还大。”
林默猛地转头看向司机:“她去哪了?你把她怎么了?”
“我没有伤害任何人。”司机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,“我只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。有些人活着,但心已经死了;有些人死了,但执念未消。77didi,不运送活人,只运送‘遗憾’。”
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,周围的景象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,黑暗中浮现出一座破败的老式居民楼。那是林浅最后出现的地方,也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家。
“下车吧。”司机说。
林默推开车门,发现自己站在自家门前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一片漆黑。他颤抖着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屋内空无一人,但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草稿:“哥,别找我。77didi不是诅咒,是救赎。我选择了遗忘,因为痛苦比死亡更漫长。”
林默瘫坐在地上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他终于明白,妹妹不是受害者,她是自愿踏入这个灰色地带的。她选择了抹去记忆,选择了一种永恒的平静。而林默的寻找,不过是另一个未解的执念。
“还要继续吗?”司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默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已经不见了踪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站起身,拿起那部手机,按下了删除键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不会再打开那个应用。但每当深夜路过那条熟悉的街道,他总会听到一声遥远的引擎低鸣,提醒着他,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,总有一些旅程,一旦开始,就再也无法回头。
77didi,第七十七次投递,终点是遗忘。而林默,终于完成了他的最后一程送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