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滋滋作响，像某种垂死昆虫的喘息。林默推开“旧时光”古董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店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陈年的琥珀。柜台后，那个总是戴着厚底眼镜、浑身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老头头也没抬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生锈的齿轮，仿佛那是他心脏跳动的节拍器。
“来了？”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林默没有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布包，重重地拍在柜台上。布包解开，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。盒子通体漆黑，表面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，既不像金属的冷硬，也不像宝石的温润，倒像是把深夜最深处的寂静具象化了。
“这就是‘997色’？”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不仅仅是因为寒冷，更因为恐惧。这种恐惧源自灵魂深处，仿佛只要多看那盒子一眼，自己的理智就会像沙堡一样崩塌。
老头终于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。“传说中有千万种颜色，世间万物皆可染色。但有一种颜色，超越了视觉的极限，它是存在的终点，也是虚无的起点。它不反射光，而是吞噬光。人们叫它‘997色’，因为它位于光谱不可见之域的第九百九十七层频率。看到它的人，要么疯癫，要么成神。”
林默咽了口唾沫，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。“我只是想卖掉它。这盒子……它在梦里召唤我。每晚，它都在尖叫，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，乞求自由。”
老头冷笑一声，那笑声干涩而尖锐。“自由？不，那是饥饿。这东西饿了太久，久到连时间都成了它的食物。你既然把它带到这里，就该知道规矩。‘旧时光’只收当，不收买。除非，你能证明你有资格持有它，或者，你有资格埋葬它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老头缓缓站起身，从柜台下抽出一把生锈的手术刀，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芒，“‘997色’是一种诅咒。它寄生在持有者的精神世界中，以恐惧和欲望为食。如果你无法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，不被它吞噬，你就会成为它的新容器。而它的上一个主人，现在已经是一具空壳，灵魂早已被抽干，只剩下这具躯壳在街角游荡，像个没有影子的幽灵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窜上头顶。他想起了最近几周发生的怪事：镜子里的自己偶尔会迟半拍动作；深夜醒来时，发现房间角落多出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阴影；甚至有一次，他听到冰箱里的冰块在融化时发出了类似人类哭泣的声音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，但现在看来，那只是“997色”在慢慢苏醒的前兆。
“我……我不需要持有它。”林默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，“我只想摆脱它。”
“摆脱？”老头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，“它已经和你绑定了。你看你的手。”
林默低头看去，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极淡的黑色。那不是普通的黑，而是一种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，仿佛那指尖连通着宇宙深渊。随着他的注视，那抹黑色开始蔓延，像是有生命的藤蔓，顺着他的指纹向掌心攀爬。
“这是‘997色’的标记。”老头淡淡地说道，“一旦标记形成，你就再也无法回头。要么，你掌控它，成为新的‘色主’，窥探世界的真相，哪怕代价是理智的彻底崩坏；要么，你把它留在这里，让我用‘遗忘之尘’封印它，但这过程会抹去你关于它的所有记忆，包括你自己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抹去记忆？那意味着他将忘记这几个月来的挣扎、恐惧，甚至可能忘记自己是谁。但如果不这么做，他将永远被这诡异的色彩囚禁，直至精神崩溃。
他看着那蔓延的黑色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：童年时第一次看到彩虹的惊喜，初恋时女孩裙摆上的光影，死亡时亲人眼泪的折射……这些美好的色彩，与手中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如果我选择封印，”林默声音干涩，“我会记得我吗？”
“你会记得一切，除了颜色。”老头轻声说道，“你将生活在一个黑白世界里，直到老去。那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孤独。”
林默闭上了眼睛。雨声似乎更大了，敲打着窗户，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问他的灵魂。他感受到了那黑色力量的诱惑，它承诺给他无穷的力量，无穷的知识，只要他愿意交出控制权。那种诱惑如此甜美，如同毒药包裹着蜂蜜。
然而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目光中多了一丝决绝。他缓缓伸出左手，握住了那枚生锈的手术刀，不是为了攻击，而是为了切割。
“我不需要成为神，也不需要生活在黑白里。”林默看着老头，眼神坚定，“我只是个普通人。普通的痛苦，普通的快乐，普通的活着，这就够了。”
他将手术刀递向老头，同时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上蔓延的黑色。“封了吧。哪怕代价是遗忘色彩，我也不要成为这怪物的奴隶。”
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敬意。他接过手术刀，并没有看向林默的手，而是将刀尖对准了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。
“如你所愿。”
随着刀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，店内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林默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穿过身体，带走了一些东西，又留下了一些东西。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，窗外依旧下着雨，霓虹灯依旧闪烁。
他站起身，感觉右手轻松了许多，那抹黑色消失了。他看向窗外，街道上的车辆、行人、广告牌，色彩斑斓，鲜活生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店门，走进了雨夜中。
身后，“旧时光”古董店的门缓缓关上，老头重新坐回柜台后，拿起那枚生锈的齿轮，轻轻转动。盒子静静地躺在阴影中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。而林默，走进了属于他的、平凡而真实的色彩世界里。